9595
「9595,東址11Cxx病床;9595,東址11Cxx病床;9595,東址11Cxx病床」這種重複了三次,然後聲音急促的全院廣播,好像呼喊著「救我救我」一般,驅趕著我到現場去看看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。
趕到現場,床邊都已經站滿前來幫忙的醫師學長姐們,急救推車、心電圖機器、病歷凌亂地擺在床邊,附近還有來看熱鬧的病人及家屬。
我擠不進去,而且覺得進去也不知道能幫甚麼忙,就在後面看,許多住院醫師看似手忙腳亂,但仔細觀察,會有一個資深住院醫師(病房CR總醫師)來發號施令,然後其他住院醫師學長姐們各司其職,有的負責心臟按摩(chest compression),有的負責給氧氣(ambu-bagging),有的開始摸索脖子或大腿內側準備建立中央靜脈導管(CVC insertion),護士們在旁邊也沒閒著,有的準備配藥,有的忙著找手臂上有沒有周邊靜脈可以放留置管(intravenous catheter),有的匆忙地貼著心電圖電擊導片,還有一個專門做紀錄,紀錄甚麼時間做了甚麼事、給了甚麼藥、劑量多少。
CR指揮若定,看到血氧濃度已經100%,就命令本來壓ambu的住院醫師插管,很不容易等到電擊器來,趕緊用電擊器的quick paddle look看適不適合電擊,結果是asystole,不能電,只能繼續心臟按摩,然後給強心針,心臟按摩是一件很費力的事情,兩手打直從下段胸骨上方,垂直以每分鐘100下的頻率,胸廓前後徑1/3的深度往下壓,通常是打車輪戰,我甚麼都不會,空有一身蠻力,所以自然也是車輪戰的其中一員。一個壓一段時間換一個,通常壓一段時間就會用paddle look再看一下心跳,很無奈一直是asystole,只好一直壓,壓到肋骨都斷了,胸部凹一個大洞,上面是一片瘀青。
約莫15分鐘後,氣管已經插好接呼吸器,中央靜脈導管已經打上,開始給輸液。可是關鍵的心跳還是沒有回來,大家都累了。後來趕到的主治醫師在跟病人家屬溝通許久後終於走進來,宣布終止急救,宣讀死亡時間。
這時候所有醫師作鳥獸散,留下凌亂不堪的現場,有時候還會因為看到好久不見的同學或朋友,同樣從醫院某個角落過來幫忙,彼此寒暄一番,然後,大家回到自己工作崗位,有的去買午餐,有的回圖書館念書,好像甚麼事也沒發生過。
我在台大醫院實習的一年期間,這樣的9595碰上5-6次,這裡面病人有內科的、有外科的、有在台北的、有在雲林的,需要急救的原因不太一樣,但一樣的是:沒有一個救回來。
這幾次9595中,我幾乎都能回想起當時急救的場景,大概的處置流程、發生在哪個病房、手壓得很酸等,但我就是沒辦法想起來,病人是誰,甚至,長甚麼樣子,是他、還是她?
我們忽略了,每次(失敗的)9595事件中,是一條寶貴生命的失去。
最新一期NEJM的perspective裡,來自哈佛醫學院的Dr. Katharine Treadway呼應了我這樣的想法,在她的The Code這篇文章,(她提到我們從醫人士在面對病人死亡時,似乎自動silence大腦中某個部分,我們會選擇忽略一些東西,不然我們可能因為沒辦法承受心理上的壓力(譬如把病人的死歸咎到自己的無能),而無法繼續作我們該做的事。
而這個過程是需要經過學習的,很可能早在醫學院上解剖課時,我們就逐漸訓練這樣的trick:我們切開病人的身體,觀察迷走神經時,我們在乎的是這條神經是怎麼走的,和圖譜上畫的一不一樣,從沒有人關心,這條神經是屬於誰的。
Dr. Treadway在某次不成功的急救之後,最後一個走,看到躺在病床上、剛過世的病人,嘴巴插著沒有連接呼吸器的氣管內管,身上滿是點滴管線、心電圖導極,突然被「剛剛有個人過世」的事實嚇到。 她想到亡者彌撒後面幾句,便對著病人念著:May choirs of angels greet thee at thy coming。這也成為之後她行醫生涯每次失敗急救後的習慣,藉此來反覆提醒自己到底為何而行醫---要捍衛病人的生命。
當9595(或the code)變成一個型式,大家忙著做該做的事,忽略了我們挽救的是一個病人的生命,是一個他家人所珍惜的摯愛,Dr. Treadway希望哪一次醫師在最後宣布病人死亡時間,大家鳥獸散之前,能夠帶著所有急救團隊,一起默禱:「Let’s have a moment of silence to honor this life.」